钱六斤颓然坐在原地,没有细语喃喃,没有轻声抽泣,他抬袖擦了擦脸上泪水,身躯向后一仰,四肢大开躺在草地上。
他的神色竟是出乎意外的平静,如同这片天地徐徐拂过的清风。
钱六斤睁着眼眸,呆呆的望着天空。
一只飞鸟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,像是低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离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很久很久,也许是一时半刻,也许是眨眼之间。
躺在草地上的钱六斤缓缓起身,环顾一周后,咧嘴一笑。
一尊武神法相赫然在他一笑间出现在天地之间,这尊法相与提壶山那尊相比要高大太多太多,仿佛顶天立地,钱六斤举起双手,手背贴在头顶,猛然向着两边一撕,而在他身前的武神法相做出相同的动作,像是要撕破这万里晴空。
下一刻,钱六斤眼前的世界蓦然改变。
蒙沉还在眼前,两尊法相还在眼前,钟楼上仍旧坐着白衣男子,柳树那边的青衣男子依旧面带微笑,而台下的一众江湖人同样聚精会神,宋牧还是神色凝重,瞳孔深处夹杂着些许担忧……
钱六斤直呼其名,语气淡淡道:“蒙沉,多谢了。”
蒙沉捋须笑道:“举手之劳,不谈言谢。”
两人均是拱手施礼,再无多说任何言语,双双走下平台。
蒙沉回到了钟楼,四名弟子待在一旁,其中一位同样是武夫的青年开口问道:“师傅,这个陆奇是那里人?”
蒙沉看着手中书籍,没有抬头,语气平淡道:“江湖人。”
钱六斤身处庙堂,而陆奇则是身处江湖。
这名青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正要再次询问,被一旁看似有些文弱的青年轻轻拍打了一下,并对其使了一个眼神。
青年话到嘴边,硬生生止住,转身走出了钟楼。
幸好酒肆没有被方才的气机掀翻,只不过酒肆内空间有限,只摆放了两张桌椅,以钱六斤在平台上展现出的实力,提壶山自然无人敢与之争抢。
钱六斤,宋牧和东秀坐在一张酒桌,而傅华庭则是去了许愿树那边,查看他和徒弟刚刚挂起的许愿牌有没有被大风吹走。
“钱大哥,你赢了吗?”宋牧看着只顾着埋头喝酒的钱六斤,忍不住问道。
显然这个问题,东秀同样很想知道答案。
钱六斤放下酒壶,简言答道:“没赢,”他扭头看了一眼平台那边,“不过也没输。”
宋牧笑道:“我就知道钱大哥一定不会输。”
东秀跟着笑道:“我也知道钱大哥一定不会输。”
钱六斤没有理会东秀,他看向宋牧问道:“小鬼,老子的武神法相怎么样?”
宋牧伸出大拇指,称赞道:“很帅。”
钱六斤仰头大笑。
兴许是看到这位大宗师心情不错,几名武夫结伴走入酒肆,来到钱六斤所坐之位抱拳施礼,“晚辈橘子洲姜云亮,见过陆前辈。”
“晚辈北灵州谢凤守见过陆前辈。”
“晚辈坊州邱昪见过陆前辈。”
……
钱六斤对这几人抬头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有了这几人的身先士卒,走入酒肆混个熟脸的江湖人络绎不绝,纷纷前来拜见这个貌不惊人却能和蒙大山主不分伯仲的大宗师。
而与钱六斤同坐一桌的宋牧和东秀自然也备受关注。
宋牧在先前登台时竟然使出青莲剑宗的剑招,面对实打实的一品剑圣许蜂,起初竟是不落下风,现在看来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了。
有了一位大宗师的庇护,成为叶明阳根除青莲剑宗的漏网之鱼,纵是雷厉风行的镇安王想必也无可奈何吧?
对于这些江湖人,钱六斤没有任何想要结交的兴趣,他们接二连三的拜会,让钱六斤很是心烦,统一选择置之不理,而那些江湖人也都识趣的在拜会之后退出酒肆。
相比之下,同坐一张酒桌的宋牧就要客气许多,一直以来都是笑脸相迎,有人向他施礼之时,他也都会站起身来抱拳回礼,言语之间也都尽显礼数。
东秀坐在一旁,看着来来去去的那些江湖人,有青年,有中年,有体格健硕的汉子,有体态婀娜的女子……这些人全部都是笑脸灿烂,一副他乡遇故友的模样。
先前在柳树上的青衣男子走入酒肆,在另外一张酒桌上落座,他向掌柜要了一壶酒,要了一碟花生米,在他的对面坐有一名青年,正是之前从钟楼内走出的那名青年武夫,蒙沉的四名弟子之一。
背对钱六斤的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:“这似乎是第二次登提壶山了吧?”
在他对面的青年眉头轻皱,有些疑惑,他看着眼前男子,又看了看旁边酒桌的钱六斤,随即了然。
然而钱六斤并没有出声搭理这名男子,他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酒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同是大宗师境界的男子也毫不在意,他看向对面同坐一桌的青年,捻起两颗花生米放入口中,笑脸问道:“你是蒙沉的三弟子曹都吧?怎么拉着一张脸呢?你师傅他又没输。”
曹都心情本就不佳,但他自知打不过对面男子,只能冷冷说道:“我师傅自然不会输,至于我脸色如何,与你何干?你是谁?”
男子轻笑道:“无名。”
曹都愣了一下,然后突然站起身,“晚辈曹都,见过前辈。”
自称无名的男子摆摆手,示意曹都落座,他没有回头,却是将伸出一只手,从身侧以拇指指了指钱六斤,“既然你坐在这不喝酒,那么就是找这个家伙了?”
曹都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,眼角余光看向背对着他的钱六斤。
无名仰头喝下一大口酒,哈哈笑问道:“曹都,蒙沉作为一名读书人,为何会收下你这么个急性子的徒弟?”
曹都立刻开口说道:“我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,我来此只是想问问陆前辈如何才能跻身大宗师境界。”
因为曹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钱六斤自然听的清清楚楚,他依旧没有转身,淡淡问道:“蒙沉没有告诉过你吗?”
曹都从长登上站起身,“师傅说顺其自然。”
钱六斤冷笑道:“你师傅都说了顺其自然,你来问老子,岂不是质疑你师傅?”
曹都快步走到钱六斤身前,“我并没有质疑师傅,我只是想问问前辈而已。”
钱六斤看着神色稍显激动的曹都,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宋牧,“小鬼,你来告诉他。”
听到此话的宋牧愣了愣,其实不光是他,就连东秀和曹都以及身后那张酒桌的无名都愣了愣。
宋牧看向钱六斤,伸手指向自己,嚅喏道:“我……我知道?”
钱六斤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,“你当然知道,老子告诉过你。”
宋牧眉头紧皱,细细回想起来。
站在那里的曹都也没有出声打扰。
身后的无名咧嘴一笑,拿起了放在酒桌上的酒壶。
傅华庭在这时走了过来,看样子应当是没有找到许愿牌,他站在酒肆外,向着东秀挥了挥手,东秀走过去后,师徒二人说了几句,然后一同向着售卖许愿牌的商铺走去。
没过多久,宋牧从长凳上站起了身,他先是对着曹都抱拳施礼,然后缓缓开口说道:“武道一途忌讳争强好胜,忌讳贪功冒进,忌讳心境受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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